来源:澎湃新闻
德维加特(Devighat)位于尼泊尔努瓦果德县(Nuwakot)比杜尔市,坐落在特里苏里河与塔迪河交汇处。
9月21日,冰冻圈科学领域专家、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所长康世昌在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工作人员陪同下,前往这座刚经历“8·26”泥石流洪灾的小镇考察。
康世昌沿着泥石流沟道及洪水淹没区一路踏勘,重点查看了泥石流堆积规模、洪水淹没范围、河岸侵蚀与泥沙淤积情况,以及道路、桥梁和居民点的损毁状况。
进入镇子后,他看到特里苏里河河道(这条河谷的上游在中国境内,即吉隆藏布)比原先拓宽了大约四倍,洪水最高时比现在的河面高出十五到二十米,一些街道被厚达两三米的泥沙直接掩埋。
“在现场和看图纸完全是两回事。”康世昌对澎湃新闻表示,“之前看资料知道是超乎想象,但到现场还是非常震惊。”
河道宽了四倍,大量泥沙将房屋掩埋
康世昌一行从加德满都出发时,通往吉隆口岸的主路已经断了,“我们是从一座山翻过去,到了德维加特。”
在这个距离灾害源区河道约75公里的小镇,特里苏里河河道比原先拓宽了大约四倍。水位线留在两岸建筑物上的痕迹显示,洪水最高时比现在的河面高出十五到二十米。
“城镇基本上三分之一的建筑物都毁掉了,高的楼基本上三层以下全都进水了。”康世昌说。
他解释说,河道拓宽后,相同流量下水位会降低;而在河道较窄处,水位则相对更高。
这并非康世昌第一次来到这条河谷。多年前,他曾在尼泊尔朗塘地区做过多次考察,中午常在镇上的小饭馆吃饭,饭后上山工作。“我们吃饭那条街现在整个让泥沙直接埋掉,沉积层厚度有4米到6米。”他说。
在康世昌看来,灾区有两个基本特征:一是河道被泥石流剧烈拓宽,水位远超常态;二是大量泥沙在平缓地带堆积,把街道、房屋一层层掩埋。
从冰崩源区到下游75公里范围内,绝大部分河段宽度被拓宽到200至300米。康世昌与ICIMOD的同事讨论过这些数据,对方通过卫星影像和实地调查得出的初步评估,与他在现场的目测基本吻合。
沿河再往上走十几公里,损毁情况更加触目惊心。靠近河道的公路全被冲毁,通往吉隆口岸的方向公路中断。泥石流堆积、河岸侵蚀、桥梁和居民点损毁,构成了一幅“链式灾害”的完整剖面——从冰崩源头到下游村镇,灾害沿河谷逐级放大、层层传递。
据新华社报道,截至9月16日,尼泊尔一侧已有1403人遇难、6150人失联。中方一侧,截至9月5日傍晚6时,灾害已致43人遇难、519人失联。两国遇难和失联总人数超过8000人。
“这可能是千年到万年一遇的纪录”
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刘巧根据无人机数字高程模型计算,此次灾害崩塌冰岩体规模初步估算超过1亿立方米。央视新闻报道中有一个形象的对比:普通大楼约56000立方米,1亿立方米相当于1700多栋。
短短7分钟,这些汹涌的碎屑流,以超出人类认知的速度奔袭22公里,冲击中国吉隆口岸,冲向下游尼泊尔的城镇。
在ICIMOD会议上,康世昌和各国科学家讨论过这次灾害等级。“咱们平常说‘五十年一遇’‘百年一遇’,而会上有些专家提出,这可能是千年到万年一遇的纪录。”
超出认知的灾害规模,意味着超出认知的防灾难度。康世昌在德维加特看到,城镇大多建在靠近河边的地方,因为那里“比较宽、比较平坦”。而恰恰是这些平坦河谷,在超纪录洪水面前无法抵御。
“灾后重建,肯定要对这种超记录、超认知的灾害量加以考虑。”他说,“从防灾角度说,建筑物本不应太靠近河边,但现实是,河边比较宽、比较平坦,城镇大概都选择建在靠近河边。未来基建、灾后重建,都要考虑。”
除了重建要注意,康世昌认为还有一个关键是早期预警。“早期预警系统非常重要,首先你得让人能跑,人能跑开就好。”他说。
谈及尼泊尔一侧与吉隆口岸损毁形态差异,康世昌分析:“吉隆口岸在上游,沟道比较狭窄,几乎整个镇子建筑物就损毁了。越到下游,河道越宽,泥石流或洪水势头就减弱;越到上游灾害越严重,这是肯定的。”
未来将有更多跨境灾害合作交流
尼泊尔灾区走完一圈,康世昌对这场灾害的认识发生了变化。
康世昌说,“到现场,这种灾害的情况让你身临其境,可以看到、判断当时的灾情或洪水严重程度。看了资料就知道超乎想象,但到现场还是非常震惊。”
康世昌把灾害根本原因归结为全球变暖。“核心还是全球变暖,高山冰川融化,我们也讨论很多。”他说,“从地质角度看,该地区冰川和岩体本身就脆弱、不稳定。高山上本来就是冰川,冰变成水,就导致了下游的巨大灾害。如果没有全球变暖,冰川在高山仍然处于平衡和相对稳定状态。”
他举了滑坡的例子。“很多滑坡或者岩崩,运移距离很近。但本次泥石流灾害,主要是巨量的水发挥了作用——水是载体,让松散沉积物快速移动并远距离传输。”
考察过程中,康世昌与ICIMOD工作人员就跨境灾害成因机理、监测预警及风险防范深入交流,并就下一步共同开展跨境灾害风险调查与合作达成初步共识。
“跨境灾害防御的双边合作非常重要,下一步肯定要建立一些机制。”他说,“我们谈了很多,这次灾害事件会给大家带来很多思考,工作肯定要做。将来跨境协同监测和预警尽管有很多困难,但一定要做。”
他透露,10月下旬还将与ICIMOD等合作伙伴开展联合野外考察,详细测量相关数据。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所已领受多项应急监测预警任务,团队成员正在喜马拉雅山区架设地震仪等相关监测仪器。
“地震动信号是临灾预警最好的手段。冰崩或岩崩发生时会造成地震波,地震仪一旦‘抓住’地震波,快速研判后就能预警。”康世昌说,这套系统目前正在高风险区域的冰川冰湖区域部署,不同区域监测重点不同,现阶段还在加紧搭建之中。